生活的艺术

生活的艺术

我所说的对话,它的形式并不是像报纸上的谈话或问答,或分成许多段落的评论;我的意思是指真正有趣的、冗长的、闲逸的谈论,一说就是几页,中间富于迂回曲折,后来在料不到的地方,突然一转,仍旧回到原来的论点,好像一个人因为要使伙伴惊奇,特意翻过一道篱笆回家去一般。中国的哲学家是睁着一只眼做梦的人,是一个用爱和讥评心理来观察人生的人,是一个自私主义和仁爱的宽容心混合起来的人,是一个有时从梦中醒来,有时又睡了过去,在梦中比在醒时更觉得富有生气,因而在他清醒时的生活中也含着梦意的人。中国哲学家的人生观就是诗人的人生观,而且中国的哲学是跟诗歌发生联系,而不比西方的哲学是跟科学发生联系的。

罪恶仍是今日通行的基督教教义的根本理论。教士在讲道的时候,第一步是使人体会到罪恶的存在,以及人类本性的不良。“合理的自然主义”(Reasonable Naturalism),一个合理的自然主义者便带着兽性的满足在这世界上生活下去。

他只是活在世界上,观察人生而终于离开了。人类的天性是以我们动物始祖为根据的,当我们对天性有了更正确更深切的认识时,我们就会产生一种较慷慨的同情,甚至产生一种宽裕的玩世态度。由委婉地提醒我们自己我们是尼安得特人或北京人(The Neanderthal or the Peking man)的子孙,再说远一点,我们是人猿的子孙,于是我们终于能够轻视我们的罪恶和缺点,同时赞叹我们的猴子式聪明,这就是所谓人类喜剧的意识。因为我们有这么个会死的身体,以至于遭到下面一些不可逃避的后果:第一,我们都不免一死;第二,我们都有一个肚子;第三,我们有强壮的肌肉;第四,我们都有一个喜新厌旧的心。这些事实各有它根本的特质,所以对于人类文明有很重要的影响。因为这种现象太明显了,我们反而不曾想起它。我们如果不把这些后果看清楚,便不能认识我们自己和我们的文明。
啊,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,所以达不到目标的时候才那么痛苦
依照人类的心理讲,假使我们不表示我们的快乐,我们就不会再感觉到快乐,于是消化不良、忧郁、神经衰弱,以及成人生活中所特有的精神病等都接踵而来了。中国人对于动植物都是这样,主要的观念是怎样欣赏它,享受它,而不是它们是什么。天使绝对相信公理;禽兽绝对相信强权;只有人类以为强权就是公理。

我相信人类对于性欲方面的羞怯观念——这在动物是完全没有的——其原因也是由于这种直立的姿势。因为这种直立的姿势(造物主在创造万物的时候也许不曾有过这个意思)使身体后面的某些部分立刻变成了身体的中心,而本来是在后边的东西现在在前边了。在最早的时期,直立的姿势尚是拙劣不便的,所以一个洪积期的母亲一定会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匍匐而行,以减轻其背脊的疼痛。人类的母亲因为有了这些不便利和其他方面的女人的困难,于是开始运用其他的手段,而以爱情为媒介,但因此失掉了她的一些独立精神。女人比其他的雌性动物——黑女比雌虎,伯爵夫人比雌狮——更有着女人特具的女性化,始终不变地成为女性。

我得承认我私下比较喜欢那个有梦想的孩子,虽则是个比较忧郁的孩子,也没有关系;他有时也会享受到更大的欢乐、兴奋和狂喜。我觉得人类的构造和无线电收音机很相像,所差者我们收来的不是播来的音乐,而是我们自己所产生的观念和思想。人类有一种热烈的欲望,想把今日的我们变成另一种人,脱离现在的常轨。只要是可以促成变迁的事物,一般人便趋之若鹜。他们永远在处理琐碎的事情,他们并不知那些心思较旷达的幽默家更能应付伟大的事情。微妙的常识、哲学的轻逸性和思想的简朴性,恰巧也正是幽默的特性,而且非由幽默不能产生。

总之,只有那个能轻快运用他的观念的人,才是他的观念主宰,只有那个能做他的观念主宰的人,才不被观念奴役。严肃终究不过是努力的标记,而努力又只是不熟练的标志。一个严肃的作者在观念的领域里是呆笨而局促的,正如一个暴发户在社交场中那样呆笨而不自然一样。他很严肃,因为他和他的观念相处还不曾达于自然。一般地说,幽默家比较接近事实,而理论家比较注重观念,当一个人跟观念本身发生关系时,他的思想会变得非常复杂。
去关注事实的东西,人类的感受
惠特曼讲到个性的人生的最后事实时,说: 当一个人神志在最清明的时候,他有一种意识,一种独立的思想,解脱一切而高升起来,像星辰那么沉静永恒不灭。这就是和同思想——不管你是哪一种人,自己的思想终是属于自己的,我为我,你为你,各不相混。这确是奇迹中的奇迹,是人世间最神奇最模糊的梦想,但也是最明确的基本事业,是进向一切事实的大门。在那种虔诚的一瞬间,在意义深远的宇宙奇途中,信条和惯例在这个简单观念之下显觉不足轻重了。在种种变迁,在不断的嘲笑、抗辩和表面的失败中,民主主义的目的,就是要冒着任何危险去证明一个学说或原理,就是:在那最健全崇高的自由下训练出的人,他本身就是他自己的一种法律。我相信主张无忧虑和心地坦白的人生哲学,一定要叫我们摆脱过于繁忙的生活和太重大的责任,因而使人们渐渐减少实际行动的欲望。生之享受包括许多东西:我们本身的享受、家庭生活的享受,树木、花朵、云霞、溪流、瀑布,以及大自然的形形色色,都足以称为享受;此外有诗歌、艺术、沉思、友情、谈天、读书等的享受,后者这些都是心灵交流的不同表现。人们为了离尘世和得救问题而烦扰,结果反忘掉了生活问题。人类如果没有趋近灭亡的感觉,何必去为了得救的问题担忧呢?我凝望一丛大树圆顶上的落日,在缝隙中闪烁着火红、淡黄、肝褐、赤红,千种颜色的华丽展览,万条灿烂的金光斜映水面那种透明的阴影、线条、闪烁生动的颜色,是图画上所从来没有看到过的。

从书本上所得的知识进展到人生的知识,只靠想象或认识是不足为用的;他必须不停地摸索前进——去感觉各色各样事物的实情,对于人生和人类天性中的万般事物,都去获得一种正确的而不是杂乱的整个印象。如果一本小说只淡淡地分析一下,而不把人生的甜酸苦辣描写出来,怎能引得起读者的兴趣呢?

我觉得艺术、诗歌和宗教的存在,其目的是辅助我们恢复新鲜的视觉,富于感情的吸引力和一种更健全的人生意识。我们正需要它们,因为当我们上了年纪的时候,我们的感觉将逐渐麻木,对于痛苦、冤屈和残酷的情感将变为冷淡,我们的人生想象,也因过于注意冷酷和琐碎的现实生活而变成歪曲了。现在幸亏还有几个大诗人和艺术家,他们的那种敏锐的感觉,那种美妙的情感反应和那种新奇的想象还没失掉,还可以行使他们的天职来维持我们道德上的良知,好比拿一面镜子来照我们已经迟钝了的想象,使枯竭的神经兴奋起来。这样说来,艺术应该是一种讽刺文学,对我们麻木了的情感、死气沉沉的思想和不自然的生活的一种警告。它教我们在矫饰的世界里保持着朴实真挚。它应该可以使我们回复到健康幸福的生活,使我们从过分智能活动所产生的昏热中恢复过来。它应该可以使我们的感觉变敏锐,重使我们的理性和本有的天性发生联系,由恢复原有的本性,把那脱离生活中已毁坏的部分收集起来,重变成一个整体。如果我们在世界里有了知识而不能了解,有了批评而不能欣赏,有了美而没有爱,有了真理而缺少热情,有了公义而缺乏慈悲,有了礼貌而一无温暖的心,这种世界将成为一个多么可怜的世界啊!

我们只有摆脱思想而生活,才能脱离这种哲学的酷热和恶浊的空气,进而重获一些孩子的新鲜自然的真见识。只是一个供养自己的问题,已经要费去我们十分之九以上的活动力。所以文明大约是寻觅食物的问题,而进步便是使食物难于得到的一种发展。

一般人不能领略这个尘世生活的乐趣,那是因为他们不深爱人生,把生活弄得平凡、刻板,而且无聊。有人说老子是嫉恶人生的,这话绝对不正确,我认为老子所以要鄙弃俗世生活,正因为他太爱人生,不愿使生活变成“为生活而生活”。

这颇仿佛几个老处女因在马戏团里边看见老虎背上有几条鞭痕,引起疑心,而拟控诉马戏团老板虐待老虎一般。这种抗议用非其地,是母性的畸形发挥。试想真正的老虎会在乎打几鞭子吗?这种老处女是在盲目地摸索一个生命中的位置,而又自以为是地想旁人承认她们为合理。
兰花中,最著名的一种名叫“郑孟良”,颜色和水差不多,浸在水中竟可花水不分。

十七世纪中叶的诗人张潮,著作《幽梦影》
春风如酒;夏风如茗;秋风如烟;冬风如姜芥。美味以大嚼尽之,奇境以粗游了之,深情以浅语传之,良辰以酒食度之,富贵以骄奢处之,俱失造化本怀。

一个真有学问的人,其实就是一个善于辨别是非者。这就是所谓鉴别力,而有了鉴别力,雅韵即会随之而生。一个人如若想有鉴别力,他必须先有见事明敏的能力,独立的判断力,不为一切社会的、政治的、文学的、艺术的或学院式诱惑所威胁或眩惑。

我们对于笛卡儿(Descartes)著名的发现:“我思故我在。”这句名言所表率的思想的疾病,应该拿惠特曼所说那句较为近于人性和较为有意义的话:“我照现在的地位,我已尽够。”去替代。生活或存在无需跪在地上恳求逻辑代它证明世上确有它这样的事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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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1-07 15:4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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